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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

2007-10-01 09:16:12  作者:朱自清  来源:源笔短篇文学网  浏览次数:23  文字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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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已是五个儿女的父亲了。想起圣陶喜欢用的“蜗牛背了壳”的比喻,便觉得不自

在。新近一位亲戚嘲笑我说,“要剥层皮呢!”更有些悚然了。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在胡

适之先生的《藏晖室札记》里,见过一条,说世界上有许多伟大的人物是不结婚的;文中并

引培根的话,“有妻子者,其命定矣。”当时确吃了一惊,仿佛梦醒一般;但是家里已是不

由分说给娶了媳妇,又有甚么可说?现在是一个媳妇,跟着来了五个孩子;两个肩头上,加

上这么重一副担子,真不知怎样走才好。“命定”是不用说了;从孩子们那一面说,他们该

怎样长大,也正是可以忧虑的事。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

不成。自然,“子孙崇拜”,“儿童本位”的哲理或伦理,我也有些知道;既做着父亲,闭

了眼抹杀孩子们的权利,知道是不行的。可惜这只是理论,实际上我是仍旧按照古老的传

统,在野蛮地对付着,和普通的父亲一样。近来差不多是中年的人了,才渐渐觉得自己的残

酷;想着孩子们受过的体罚和叱责,始终不能辩解――像抚摩着旧创痕那样,我的心酸溜溜

的。有一回,读了有岛武郎《与幼小者》的译文,对了那种伟大的,沉挚的态度,我竟流下

泪来了。去年父亲来信,问起阿九,那时阿九还在白马湖呢;信上说,“我没有耽误你,你

也不要耽误他才好。”我为这句话哭了一场;我为什么不像父亲的仁慈?我不该忘记,父亲

怎样待我们来着!人性许真是二元的,我是这样地矛盾;我的心像钟摆似的来去。

你读过鲁迅先生的《幸福的家庭》么?我的便是那一类的“幸福的家庭”!每天午饭和

晚饭,就如两次潮水一般。先是孩子们你来他去地在厨房与饭间里查看,一面催我或妻发

“开饭”的命令。急促繁碎的脚步,夹着笑和嚷,一阵阵袭来,直到命令发出为止。他们一

递一个地跑着喊着,将命令传给厨房里佣人;便立刻抢着回来搬凳子。于是这个说,“我坐

这儿!”那个说,“大哥不让我!”大哥却说,“小妹打我!”我给他们调解,说好话。但

是他们有时候很固执,我有时候也不耐烦,这便用着叱责了;叱责还不行,不由自主地,我

的沉重的手掌便到他们身上了。于是哭的哭,坐的坐,局面才算定了。接着可又你要大碗,

他要小碗,你说红筷子好,他说黑筷子好;这个要干饭,那个要稀饭,要茶要汤,要鱼要

肉,要豆腐,要萝卜;你说他菜多,他说你菜好。妻是照例安慰着他们,但这显然是太迂缓

了。我是个暴躁的人,怎么等得及?不用说,用老法子将他们立刻征服了;虽然有哭的,不

久也就抹着泪捧起碗了。吃完了,纷纷爬下凳子,桌上是饭粒呀,汤汁呀,骨头呀,渣滓

呀,加上纵横的筷子,欹斜的匙子,就如一块花花绿绿的地图模型。吃饭而外,他们的大事

便是游戏。游戏时,大的有大主意,小的有小主意,各自坚持不下,于是争执起来;或者大

的欺负了小的,或者小的竟欺负了大的,被欺负的哭着嚷着,到我或妻的面前诉苦;我大抵

仍旧要用老法子来判断的,但不理的时候也有。最为难的,是争夺玩具的时候:这一个的与

那一个的是同样的东西,却偏要那一个的;而那一个便偏不答应。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论如

何,终于是非哭了不可的。这些事件自然不至于天天全有,但大致总有好些起。我若坐在家

里看书或写什么东西,管保一点钟里要分几回心,或站起来一两次的。若是雨天或礼拜日,

孩子们在家的多,那么,摊开书竟看不下一行,提起笔也写不出一个字的事,也有过的。我

常和妻说,“我们家真是成日的千军万马呀!”有时是不但“成日”,连夜里也有兵马在进

行着,在有吃乳或生病的孩子的时候!

我结婚那一年,才十九岁。二十一岁,有了阿九;二十三岁,又有了阿菜。那时我正像

一匹野马,那能容忍这些累赘的鞍鞯,辔头,和缰绳?摆脱也知是不行的,但不自觉地时时

在摆脱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子,真苦了这两个孩子;真是难以宽宥的种种暴行呢!阿

九才两岁半的样子,我们住在杭州的学校里。不知怎地,这孩子特别爱哭,又特别怕生人。

一不见了母亲,或来了客,就哇哇地哭起来了。学校里住着许多人,我不能让他扰着他们,

而客人也总是常有的;我懊恼极了,有一回,特地骗出了妻,关了门,将他按在地下打了一

顿。这件事,妻到现在说起来,还觉得有些不忍;她说我的手太辣了,到底还是两岁半的孩

子!我近年常想着那时的光景,也觉黯然。阿菜在台州,那是更小了;才过了周岁,还不大

会走路。也是为了缠着母亲的缘故吧,我将她紧紧地按在墙角里,直哭喊了三四分钟;因此

生了好几天病。妻说,那时真寒心呢!但我的苦痛也是真的。我曾给圣陶写信,说孩子们的

折磨,实在无法奈何;有时竟觉着还是自杀的好。这虽是气愤的话,但这样的心情,确也有

过的。后来孩子是多起来了,磨折也磨折得久了,少年的锋棱渐渐地钝起来了;加以增长的

年岁增长了理性的裁制力,我能够忍耐了――觉得从前真是一个“不成材的父亲”,如我给

另一个朋友信里所说。但我的孩子们在幼小时,确比别人的特别不安静,我至今还觉如此。

我想这大约还是由于我们抚育不得法;从前只一味地责备孩子,让他们代我们负起责任,却

未免是可耻的残酷了!

正面意义的“幸福”,其实也未尝没有。正如谁所说,小的总是可爱,孩子们的小模

样,小心眼儿,确有些教人舍不得的。阿毛现在五个月了,你用手指去拨弄她的下巴,或向

她做趣脸,她便会张开没牙的嘴格格地笑,笑得像一朵正开的花。她不愿在屋里待着;待久

了,便大声儿嚷。妻常说,“姑娘又要出去溜达了。”她说她像鸟儿般,每天总得到外面溜

一些时候。闰儿上个月刚过了三岁,笨得很,话还没有学好呢。他只能说三四个字的短语或

句子,文法错误,发音模糊,又得费气力说出;我们老是要笑他的。他说“好”字,总变成

“小”字;问他“好不好?”他便说“小”,或“不小”。我们常常逗着他说这个字玩儿;

他似乎有些觉得,近来偶然也能说出正确的“好”字了――特别在我们故意说成“小”字的

时候。他有一只搪瓷碗,是一毛来钱买的;买来时,老妈子教给他,“这是一毛钱。”他便

记住“一毛”两个字,管那只碗叫“一毛”,有时竟省称为“毛”。这在新来的老妈子,是

必需翻译了才懂的。他不好意思,或见着生客时,便咧着嘴痴笑;我们常用了土话,叫他做

“呆瓜”。他是个小胖子,短短的腿,走起路来,蹒跚可笑;若快走或跑,便更“好看”

了。他有时学我,将两手叠在背后,一摇一摆的;那是他自己和我们都要乐的。他的大姊便

是阿菜,已是七岁多了,在小学校里念着书。在饭桌上,一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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