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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

2007-10-27 16:57:01  作者:尧阳  来源:新语丝  浏览次数:53  文字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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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姨不在人世已经七年了。七年的光阴竟然一晃而逝,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可是心里淤积的关于二姨的思念却日渐浓烈。其实这也是我在二姨死了后的一个想法。一定得为二姨做点什么。我这个外甥,又能为关爱过自己的二姨做点什么呢?

  二姨和母亲不是一个姓。这种血缘上的隔膜一直是二姨和母亲,还有大舅、二舅、三姨心里的一个痛。虽然他们都不说,可是在遇着婚丧嫁娶大事情,母亲和二姨总会做出两样的事来。比如上礼,母亲和大舅上二百,二姨和三舅便会上一百,或者稍再多一些。总之,要显一些差别出来。至今,我也很难理解他们姊妹之间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可是作为同母异父的儿女,对姥娘来说,那份伤痛却是永远地留在了心里的,一个个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有亲疏之说,几十年来,姥娘一个人背负着儿女们的指责,黯然地走完了自己75年的人生历程,带着巨大的悲伤离开了人世。

  是母亲平时偶然向我们说起她和二姨他们之间的事。母亲说起这些,脸上显得极其平静,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但正是这平静,让我为他们姐弟五个产生出了莫大的遗憾,这种本可以人为弥补的憾痛后来终于发生了,并且成为他们姐弟五个人心里的一块永远的伤疤。

  姥娘生下了母亲和大舅,姥爷就被“二战区”给抓走了,是死是活至今仍是个谜。想来是死了,不然这么多年怎么能没有一点消息呢。姥娘在世时常这样说。姥娘是在母亲七岁、大舅四岁时嫁到现在的姥爷家的,然后又生下了二姨、二舅和三姨。可是这种算不得什么的事,竟在后来成为了她们姊妹兄弟们分清自己血缘来处的一个说辞。尤其倔强的大舅常以此大嚎大叫,二舅则因此和大舅吵闹不休,母亲、二姨、三姨作为出嫁之人,自然很难再说其它。但她们仍在尽姊妹之意,竭力劝阻自己的两个弟弟,所幸,大舅、二舅的老婆都是后来的姥爷修房盖房娶下的,再怎么说,也是老人帮助他们成了家立了业。大舅、二舅就不再说什么了,可是,大舅心里却一直念想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这种顽劣的固执一直让母亲难过,姥娘在世时,承受的沉重常由此而来。

  母亲和大舅姓前一个姥爷的姓,二姨、二舅、三姨则姓后一个姥爷的姓。这种一家人两个姓的叫法,曾让我和姐姐在小时候迷惑不已,后来我们明白了。于是,我们就怨母亲,说你们随姥娘改嫁过来,为什么不改了姓,母亲也就含糊其辞地说,这都怨你姥娘。然后又说,就怨你第一个姥爷。母亲的言外之意似乎都把所有的过错算在了第一个姥爷身上,显然是有点强词夺理,可不这样说,母亲又能说些什么呢,她又能怎么样呢。

  我常想,如果把母亲和大舅都变成第二个姥爷的姓,恐怕也不会姊妹五个为姓氏血缘而认真的事了,他们会比现在更亲,来来往往得比现在更勤。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十几年来,母亲和大舅、二姨、二舅、三姨的关系便时远时近、时疏时离。小时候,我们不太懂,长大了,才知道一门两姓这件事对母亲、二姨、大舅他们而言,有多么大的伤害。甚至它还影响了我们下一代之间的感情方向。

  母亲有一个在城里上班的舅舅,我们该叫他老舅舅。老舅舅膝下无儿女,所以,在他快到退休的时候,因为身体的原因,便想把自己的工作交给一个人来顶替。老舅舅于是把自己的想法和姥爷、姥娘说了一下,想不到老舅舅美好的愿望会朝着另一种他想都想不到的结果发展,该谁接班便成了那时候姥爷、母亲他们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可是再怎么敏感也得面对,因为老舅舅在快要退下来的时候,是姐姐侍候他的,给作饭,烧水,料理他的日常生活。所以,老舅舅提出让哥哥来接他的班,此话一出,即招到姥爷的反对,认为该二舅接班。

  老舅舅说,母亲是六二年饿得没办法才嫁到那么远的地方的,那时盂县的人们饿得连榆树上的叶子都吃光了。如果没有母亲及时嫁人换回来的小米、白萝卜,怕是二姨他们早就饿死了,作为家中的老大,母亲曾亲眼看见自己的另外一个弟弟,吃灰灰菜而被毒死的情景。母亲遭遇经历过比其他人更要多的苦难。老舅舅是根据这样的一些情况,才提出让我哥顶替他的班的。当然,还有一个更实际的情况,就是我们那儿娶一个媳妇不容易,光彩礼就得一万块钱,如果哥能到城里上班,这对母亲和父亲来说,自然是给他们减轻了很大的负担。

  这时,二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姥爷坚持二舅接班,姥娘在此事上保持沉默,母亲则把希望寄托在了姥娘身上,可是姥娘却对母亲发起了火,说她不管,母亲只好让老舅舅自己拿主意。顶班的事成了这个样子,老舅舅是没有想到的,这使老舅舅很伤心,加之身体不是很好,就住进了医院,然后半个月后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了人世。顶班的事就不了了之,老舅舅的那个名额据说是让他们单位领导的一个亲戚给挪占了。

  这件顶班的事,后来成了母亲、大舅和二姨、二舅他们的伤心往事。从此,二舅再没有上过我家的门。二姨倒是经常来,来了也只住一夜,不像过去一住就是十天半月,真正把大姐的家当作自己的家。母亲从此以后经常的一个人唉声叹气,目光里盛着浓厚的忧伤,几乎是从这以后,母亲的头发开始发白,做为大姐,母亲为那件顶班的事感到痛心,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外人把班顶了去,更主要的是母亲觉得对不起二舅,感到自己这个做大姐的真的是自私,母亲几乎是带着负罪的心情求得二舅的宽宥,可是二舅却一直不肯原谅自己的大姐,直到他的闺女嫁人的时候,二舅才又踏进我家的门。母亲看着二舅,欣慰地笑了笑,然后就泣不成声。

  二舅也流下了眼泪。

  母亲说,二姨从小就乖巧,知人意,直至长大。母亲认为二姨是他们姊妹中最伶俐的一个。听母亲这么说,我倒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什么总爱去二姨家,而不愿意呆在姥爷家和大舅家。二姨在我的眼里,不止在我眼里,在姐和哥的眼里,都是一个善解人意、热心肠、会体贴人的二姨。她舍得把她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拿出来让我们吃。记得我当兵回来去看她,二姨就曾偷偷给过我三十块钱和两盒阿诗玛香烟,那是九四年。九四年的二姨,身体还是那么的硬朗,人还是那么的健谈,可是当我问到二姨为甚很少去我家时,二姨的脸就变了。然后说,你们来就行了。当时我并未多想,后来才明白,二姨的心性高傲,她不愿失了她的面子,不希望人们对她的家务事说三道四。可是,这事到后来,竟成了她内心的一个隐秘的伤痛。

  母亲嫁了出去,回家的次数就很少了,一年最多一回。现在年纪大了,几乎是几年才回去看一看。尤其自己的弟妹们都各自成家,母亲回了娘家,也只在姥娘家住几天。后来,姥爷、姥娘相继离世,母亲回家去看看的愿望就完全没有了。逢年过节让哥哥去大舅二舅家代她转转,心里也就踏实多了。

  二姨嫁在了离姥娘家二十里地的北社村,而且是一条公路,骑上自行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姥娘家。姥爷、姥娘的一些缝缝补补的事情,就由二姨来做。相比较起来,二姨对姥爷、姥娘伺奉的时间最长,这是母亲比不了的。可是这并不能因此而分出个谁更孝顺或不孝顺,孝敬老人是儿女的本分,而每个人又有自己的方式,二姨并无怨言。相反,倒给母亲落下了话柄,母亲经常一个人唠叨起来。父亲说,谁让你跑这么远。母亲便幽幽地说,还不是六二年的饿,不然,谁想来你们这烂地方。父亲听了反而自信说,烂地方咋了,不是这烂地方收留你,你早给饿死了。

  母亲便一言不发,像是做了亏心事。可是,那个六二年,确实是母亲的一个伤心的年代。母亲不愿人们在她跟前提起那个六二年,那个六二年彻底改变了母亲的一生,甚至于今天,母亲仍旧带着股怨气去看自己的过去,并且把她们姊妹之间发生的事情跟六二年联系起来。虽然这或多或少反映出母亲的偏执,但是如果母亲不要嫁这么远,是不是她们姊妹之间就不会发生哪些不愉快的事情了。母亲经常如此地自责自己,她的脸上写满了我们无法读得懂的忧伤。

  姥娘的身体很好。这大半取决于她开朗的心性。在我的记忆中,姥娘家一直有许多人围坐在炕上打扑克,要朋友、捉红尖、顶帽子、升级,都是我关于自己对姥爷姥娘家印象及回忆的引子。我就是在姥爷家那间堆放杂物的旧房子里,读到了许多小人书,还有《三侠五义》、《水浒传》等书。那时的我,经常招惹人们的讥笑,说我是个“上川家”,那时的我,是个羞怯的男孩,远没有一般男孩子的任性、淘气。可是,我对书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那些打扑克的人们的迷恋。我记得,姥娘和那些大闺女、大后生们响亮地笑着,开心地把扑克摔得很响,然后因为出错一张牌而大声地争论。因为怕输,惶惶然偷换一张牌,被人发现,对家气愤地摔了牌,说不打了不打了,过了几分钟,又央求对家“快来吧,谁要是耍赖,谁就不是人”。于是重打锣重唱戏,大家皆大欢喜。这都是姥娘家给我的美好而永恒的记忆。因为顶班一事,闹得姐妹们不愉快。姥娘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该吃则吃,该玩则玩。这使姥爷和母亲、二姨们对姥娘有很大的看法,认为姥娘一点点也不想事情,只顾着自己痛快。姥娘一听,就大变脸,然后说,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说完,走到街上,又叫了几个人在家里打起了扑克。现在想来,我终于明白了姥娘的一腔苦衷,与其愁眉苦脸地面对,不如嘻嘻哈哈地放弃。姥娘既然无力更改两姓一家人的事实,便也只好含着痛把这杯苦酒独自咽进肚里。只是,她作梦也没想到,二姨会先她而去,并且走得竟是那样的匆忙。白发人送黑头人,世界万千悲苦,又怎比得上此痛叫人伤心。二姨死后,姥娘常常一个人大清早地来到往二姨家去的公路上,一个人大声地痛哭着,而且是天天如此。她的身体从此也每况愈下。

  二姨最后一次来我家,是在九六年。母亲记得二姨一进家门,叫了一声大姐,然后二姨就哭了起来。母亲看着二姨,就愣了。母亲说,谁欺负你了?二姨这才缓了下来,然后说,自己丢了一百块钱。母亲说,破财免灾。可是,二姨却心痛不已。

  那是一辆从盂县开往太原的公交车。二姨坐着车来到一个叫凌井店的小站,然后再步行往我家走。那天车上人很多,二姨掏出了十元钱买了车票,那张一百元,就装在她的裤兜里。二姨一直没动那一百元钱,可是,下车一掏,钱却不在了。二姨认定自己的钱让小偷偷了。

  母亲在旁宽慰着二姨,肯定是让小偷偷了。破财免灾。二姨却为那一百块钱难以释怀。

  母亲后来回忆说,那天二姨很怪,每次来我家二姨都是一副悠闲的样子,那天二姨却显得很着急,风风火火的,像有什么事情等着要她做。吃完晌午饭,二姨就要回去,这很惹母亲不高兴。母亲说,那你现在就走,想不到二姨下地穿了鞋,真的要走。母亲见二姨真的要走,忙把脸一变,厉声说,我这几个姊妹们一个也不和我亲,母亲这一招还很灵,准备走的二姨接口说,没一个和你亲,我还来看你。母亲仍执意地说,亲甚咧,要怪只怪妈妈要嫁两处地方。二姨是个刚烈性格的人,见母亲这样说,也毫不客气地同母亲辩解起来。二姨说,你不要不讲理,一有事就怨妈妈。妈妈也不容易。母亲又说,不怨她怨谁,好好的一家人成了这样。二姨说,你们顶班六亲不认,闹了个竹篮打水,要怨就怨你们自己。

  每次见面,记得母亲、二姨、大舅都会为这些扯不断、理还乱的家事吵闹不休。

  二姨在我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便急匆匆地赶回去了,走时,母亲给了她50块钱。想不到二姨把钱拿过来装进口袋时,又冲母亲哭了起来。她这一哭,母亲便也忍不住,也是泪流满面。这是母亲和二姨今生今世见的最后一面。这是母亲没有想到的。更是二姨没有想到的。

  母亲后来对我说,你二姨那一天来咱家,我就觉得她急躁躁地,睡了一夜,第二天就要急着赶回家,她哪里是急着回家,她是在往鬼门关里走。

  然后母亲又说,坐车能把一百块钱丢了,我看是鬼偷的。

  母亲至今都为二姨来我家所发生的事情与二姨那一天所表现出来的样子而憾痛不已。

  二姨从我家回去后,她就病了。到底是什么病,她从未与人说。确切地说,二姨是怎么病死的,至今我们都不知道,问及姨父,姨父只是说,人都不在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看着一脸悲戚的姨父与正在上小学二年级的二小,我们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于是,我们什么都不问了,问得再多,二姨也不会复活,只能给8岁的二小增加痛苦。

  二姨人缘很好。随着俊明、俊华两个孩子长大,家中的事情就不要二姨操心了。按村里的说法是二姨该享享福了。可是这时候,二姨就开始觉得身体不适。起初以为是胃病,就没在意。这样一年二年地过去,二姨觉得也就是个这,没甚大不了的。她也懒得保养。俊明从外边把媳妇给二姨引了回来,这使二姨很高兴。可是,就在俊明把媳妇引回来之后,二姨就再也支撑不住了,但她仍和没事人一样,该干甚就干甚。那两年,村里人开始盛行打麻将,这种娱乐方式很快取代了扑克。闲暇时的人们开始下点小赌注,赌烟、赌一毛、二毛钱,村里人不敢大赌,只为“出点血”,带起点兴趣来。二姨也对麻将乐此不疲,并且没明没黑地打了起来。为此,姨父还和二姨大吵了几架,二姨还是不听劝,并且把人叫到家里来打,起初姨父顾及面子,后来实在忍无可忍,便把二姨他们打麻将的桌子给掀翻了。二姨见状,气得几天几夜不吃不喝。其实那个时候,二姨似乎感觉到自己在世的日子已经不多。她只是没有把自己这种感觉告诉给姨父。现在每每想到此,姨父总是悔恨不已,怨恨二姨和他耍了大半辈子心眼,没把自己当个人。

  后来,二姨实在疼痛难忍,就扒在炕上大叫。隔壁邻居听到去推二姨的门,门在里面反锁着。他们跑着告诉姨父,姨父赶紧从地里跑回来,从墙上跳到了院里,只见二姨扒在炕头上,脸色苍白,汗水已把头发浇得湿淋淋的。姨父哭着问二姨,你哪儿疼,二姨说,我心疼。姨父哭着说,你不要吓我。二姨说,你去给我找点洋烟(罂粟)壳,喝了就不疼了。姨父照办,可是二姨喝了开始还好,后来日子长了,就不管用了。姨父只好把二姨送到阳泉市人民医院,后来又转回到太原山大一院,可是最后的结果都让姨父明白了一个事实,二姨已在死亡边缘,即使花上金子,也无济于事了。

  二姨从太原回来后,病情有所缓和,二姨本人也恢复得很好。可是二姨却说出一件事。那就是还想和人打打麻将。姨夫照办,出去叫了人,然后他守在二姨身后看着二姨打麻将。足有半个月,二姨的心情很好,姨父也守护在她左右。人们说,二姨的病好了,他们哪里知道,二姨第二天便撒手西去。

  母亲在二姨病期间,是一直想看看二姨的,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迟迟不能从阳曲县返回盂县,主要是因为她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太好,还有一个是她放心不下父亲。父亲养着几头牛,还要种地,一个人忙了里又忙外,经常是母亲正点做下饭,父亲回来却得迟。所以,父亲的饭一般是早晨吃到前晌,中午吃到后晌,黑夜的饭也是一般要吃在九点多。这种颠倒的时差,让父亲习以为常,却着实为母亲所头疼。

  另外一个主要原因是二姨的病情一直没有准确地反馈到母亲耳朵里。母亲也认为二姨是胃病,也一直没有把二姨的病放在心上,谁知道这不当一回事的事,竟成为母亲心头永远难以拂去的阴影。二姨的闺女俊华结婚时,母亲曾当着许多人的面,责骂俊明、俊华和姨父,问他们为什么不来告她一声。母亲本想还要说更多的话,可只问了这一句,便难过得说不下去了。面对失去妈的俊明、俊华和二小,面对失去自己女人的姨父,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然后母亲只有说二姨,说二姨是个没福气的人。前几年,家里穷,儿女也小,她精神得很,如今日子好过了,儿女们也大了,她却死了。说到此,母亲不禁失声痛哭了起来。为自己那个先她而去的苦命的姊妹哭着。

  二姨死的时候,最想见的一个人就是母亲。这是母亲后来听二姨的邻居说的。至今我依然能感到二姨病重时的凄苦心境。她是二姐,是第二个姥爷生的,三姨和二舅常以她为尊长。母亲是大姐,是第一个姥爷所生,大舅又以母亲为依靠。这种本不应划得清楚的血脉,在她们几个兄妹之间是十分明了的,它就像棋谱上的楚河汉界,把他们分隔得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这也是母亲和二姨没有明说出来的一块心病。二姨小时候,她经常跟在母亲身后去拣牛粪、割兔子草,这种最能触及生命感觉的童年时光,经常使母亲泪流满面。母亲那个时候,也就是十来岁,她身后的大舅、二姨和二舅,像张乐平笔下的三毛,瘦骨嶙峋,饥寒交迫,58年大炼钢铁,母亲加入民兵连,一条大辫子也拿剪子铰成了齐耳短发,然后怀着一颗红心奔走在建设新社会主义新农村的广阔天地上,想不到这种激情过后,却是饥饿,饥饿过后,便是许多人被饿死,这种旧社会才会有的情景,让许多人都害怕,然后采用了变相的卖儿卖女作法,把希望寄托在唯一的救命草――家里十七、八、二十岁的闺女们身上。于是,六一年,六二年,许多盂县的闺女们纷纷采取自己主动上门找婆家的方式,谁家有粮吃,粮多,便是她们最理想的人家。那个时候,在盂县和阳曲县的东部山区凌井店,盛传着三百斤萝卜二百斤糠的说法,意思是这么点东西便可娶得一个盂县的黄花大闺女。

  姥爷和姥娘那时候也只能行此下策。然后在一个三月春光明媚的早晨,母亲一个人踏上了漫漫的求婚之路。据说,母亲曾走到榆次,碰见过一个什么主任的男人,可是母亲就是母亲,她似乎不属于那个油嘴滑舌的主任,然后她又毅然踏上回家的路。那一刻的凄凉,至今母亲都不愿与人说。在夜幕来临之际,口干舌躁的母亲疲惫不堪的敲响了一户人家的街门,然后一个后生给开了门,他看着蓬头垢面的母亲,目光里一片温和,母亲说,我饿。年轻后生一声不吭地站到了一边,给母亲让开了路。

  三天后,年轻后生跟着母亲来到了姥爷家,他的肩膀上扛着30斤小米,这使姥爷姥娘笑逐颜开,而大舅、二姨和二舅则胆怯地盯着这个陌生人。

  我不知道大舅、二姨、二舅、三姨是否还记得这些往事。如果没忘,一定会为这饥饿中的一幕感到温暖无比。二姨在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刻,念念不忘她的大姐,估计就是那一刻,她的心灵的屏幕上正在回放着这一段饥饿中的一幕。没有他们的好大姐,他们哪有今天啊!(顺便说一句,我应该还有一个小舅,可是小舅在62年吃灰灰菜,而且吃得过多,不幸中毒而亡。)

  二姨出殡那天天气很好。这使许多人愈加想念二姨,姨父专门请了“阴阳先生”为二姨看了一处好风水,那是一处向阳的坡洼地,向东一边顺着看去,一条只有下大雨才会流的干枯的河槽与二姨坟平行。阴阳先生谓之“活水”。其实人已经死,再怎么说也不能复活,这只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二姨尽的一份心罢了。

  二姨的死,对姨父的打击是巨大的,但他却用最奢侈的方式给自己的女人表了忠心,花彩门楼,大小串院,这是二姨生前没有享受过的。总之,人们有的二姨有,人们没有的二姨也有。而且用料都是最好的,这种场面在村里是绝无仅有的。出殡时,村里的男女老少涌集在二姨经过的路上,来为二姨送别,就是不知道二姨能不能看到这些。

  可惜的是,我没有参加二姨的葬礼,因为我还在遥远的四川。当姐姐沙哑的声音在电话里告诉我二姨死的消息时,我竟然平静得很。我挂断了电话,眼泪却汹涌而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那个最疼爱我的人去了。

  二姨属羊,据说属羊的人的命都很苦。按理我对这些很是不屑的,可是现在我竟有一点信了,二姨属羊,二姨的命自然就很苦,不然她那能这么早地就离开了我们呢。二姨死的时候,45岁。

  二姨三周年的时候,我去看了二姨,看了二姨的坟。果然,那是一块很不错的风水宝地,就是在冰封的冬日,它也能聚集住温暖的阳光。只见墓堆周围,绿草茵茵,小草徐徐地抖动着,可是我觉得,那正是二姨在亲切地问候着我。

  二姨坟前,我失声痛哭:二姨,亲我疼我的二姨呀,不孝顺你的外甥今天来看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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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llljintao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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