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爸爸的手
爸爸的手很大很白,这不是因为我六，七岁时的记忆造成的而是和他的人比起来,这也许是因为爸爸十二岁就进工厂干活的原因.爸爸起初进工厂是捡洋钉(就是现在的铁钉那时叫洋钉),后来他跟师傅们也不是哪一个师傅学车,钳,铆,电焊,二十几岁时他就是个成熟的八级大工匠,再后来三十出头就是检查科的工程师 .爸爸经常出差.我读小学四年级时,爸到上海出差回来给我和姐姐各买了一双红色娘子军芭里舞淘汰下来的市面上根本没有卖的连裤袜,我穿着这双袜子春游时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好个羡慕.我看到过爸爸得到很多的奖状,可妈妈说爸爸为二氧化硫粉尘排放超标想出的好主意还写进过书里呢.我那时候不懂工厂里设备机器方面的事,我最关注的是我新年能不能穿上新衣服.那时一进入春节倒计时爸妈就忙起来了,妈妈要为我们四个未成年的姊妹做四双棉鞋,还要帮邻居家我们的小伙伴小花小菊们做衣服,妈妈腾不出手来,这时爸爸就在上海无敌牌本是手摇而经他改动变成脚踏式还带有仙鹤门的箱式缝因机上跑来跑去,把哥姐穿旧的衣服翻新,本来我们不愿意穿哥姐穿旧的衣服,可是经爸一改变成了时尚的新款我们就高高兴兴穿上了.除此之外我爸还要给二老陈家和汪老四家的小子们剃头,最后一个才临到自己给自己剃头.
我十四岁时跟爸下乡,那时农村很穷没有电,但农村的风很大爸说可以搞风力发电,和爸原一个单位的"五七战士"现是我们的邻居沈希望就极力串咄生产队长说他要有那能力工厂还能不用他,本来想试一试的生产队长听他这一说就嗤之以鼻了.我爸就自己买了一些手电筒上的小灯泡在我们家厨房和卧室安了一排,发电机就在房子西头,正当风扯着嗓门狂吼时,夜班看场院的闻天有路过我家门前被我家黑夜里的太阳震惊了,他手里拿着三节手电筒直奔着我家跑过来同时嘴里还大声喊着,快来看老王家着火了,当他进来时风小了,他看到墙上一排小灯泡他想起了白天我爸说过的话,立即明白了说:啊,风大就亮,风小就不亮了,要能把电储存起来就成了.他说完没一会一阵大风屋里刹那间象白天一样一闪灯泡立即爆了屋里恢复了黑暗.
农闲时爸想起了城里的有机化工厂的废料可以合成氮鳞甲复合肥,这一次生产队长支持了他,春天几大车复合肥从城里运了回来填补了农家肥的不足.但是好景不长，复合肥终因父亲的失落而受到冷落。
爸爸一生小学没有毕业，却画一手好画。我69年下乡回城后95年同学聚会已是26年没有见面当年没有成熟还流鼻涕的男女同学现已是胡子碴碴面目全非的中年男女了，我的班长孙诚毅和我面对时不知我是谁，当提起我家房前墙上那条龙时他方才对号入座。那条龙是我爸把刷房剩下的白粉涂到前院的后墙上，然后用毛笔蘸着墨汁一挥而就的,直至那排房子拆迁那条经风雨见世面的龙才不得不腾空而去。
提起画，当年有个工友带病工作用头上裹着的毛巾搽汗，正是这幅画使管理工厂的日本人要带我父亲走，当然没有走出去不是我父亲的原因而是两国关系紧张造成的,也许是那日本人随便说说而已.
爸爸扯过我的手
下乡那段时间现已被无情的抛隔在上一世纪但历史却没有因此而被忘记，反而更加清晰。
爸爸十二岁进了工厂但是没有干过农活。那次锄地是下乡一年后的事。
那天，十几名男女社员站在地头上象竞技场上等待比武的斗士，大田组组长三疤拉眼上眼皮向上一挑抻出下眼皮的红肉时比赛开始了。唰！唰！刷！还没来得及长高的资本主义草纷纷倒下，同时我也成为滞留在后方的队伍尾巴。锄到一半我的胳膊酸了鼻尖冒出细细的汗珠，而锄到地头的那些社员都在拄锄观望，我成了众矢之的赤裸的小丑。我泪眼模糊真想找个地缝钻下去永远不在复出。我真感谢前边不远处那个和我作伴的人，他的身子挡住我整个怕羞的灵魂。我多么渴望奇迹能够发生，上帝将我的地垄缩短一半。
啊，爸爸，无论那一刻我都希望和你站在一起，就你在台上挨斗那一刻我亦没有改变过，可是就这一刻我不希望接头的是您！
爸爸近十年来我没有看到您的笑脸，那冷漠严肃曾经一声的干咳吓得我正在扫地的手一哆嗦，我怀念过曾给我戴上八角帽抱着我在镜子前显摆的爸爸。
下乡第二年生产队 给我们家的菜园分在离家半里地果园一隅的沟帮上，地里有口井。那年遇到了农民最怕的卡脖子旱，每天天不亮就能听到农民抢水浇菜的水桶乒乓吵杂声。我和爸爸吃过午饭去浇菜。爸爸拿着铁楸把垄沟一条条的打开，然后站在井沿上准备拔水，低头往井里一看又改变了注意说胖，你下到井里往桶里合水，我在上面拔水。我有些疑惑低头看着东倒西歪凹凸不平的井壁，象曾经塌过且另垒上的那一截突出在外悬空着，井底堆满了大小石头，大石头的角已露出水面,我害怕,恐惧,为难,这是我第一次违抗父命,我不敢抬眼看爸爸漠不作声一心等待在工厂获得驴脾气称号爸爸的发落.然而我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看到爸爸脱下鞋子,挽起裤脚俯下身子两手抓紧井壁,一脚踩下去另一脚在试着找落脚点,一步一步下到井里时,我在上面拔水,几桶过后就听水桶被撞的叮当响,大半桶水所剩无几,爸爸在井里成了落汤鸡,我好后悔不该留在上面,我尴尬着还是说不出口.这时爸爸说话了,井底好凉快,你和爸爸换一下吧.
下乡第一年的秋天生产队给一部分人进行了调整.我依然在大田组.一次在太阳快要下山的地头老共产党员田大耿给我评了个末等分,我心有不甘满脸涨的通红,身旁和我同岁比我高半个头的贫下中农小伙伴说,你说你跟我比干的过我,我不怕.可是我不敢说,小风芹我服,不服的是"五七战士"家的月秀,可田大耿昨天还喝了他家的酒.我懦弱着没有说出我想说的话,委屈的嚎啕大哭起来.正在大家规劝无效,山坡下突然传来了:孩子为什么哭了,爸爸来了.大家同时看到偌大的山坡下我爸爸正一步一驱的往上爬,我突然象见到了救星浑身倍增了倾诉的勇气,嘴巴象炒崩豆一样巴巴的不停,直到爸爸扯着我的手我似把难题交给了爸爸如释轻松的回了家.爸爸告诉我说,做事要量力,你不是靠力气吃饭的人.
爸爸的教悔
小时候喜欢过刮大风的天.因为那种天气我就可以在家听爸爸讲故事了.爸爸讲"左连成告状"左联成十二岁就身缠白腰带替父申冤,我被左连成感动了非常崇拜他的胆量和正义,我还愿意听爸讲白袍小将薛仁贵因奸臣藏匿在假薛仁贵经不起搂抱上吐下泻时才被找了出来得到重用.
71年的冬天是林彪语录不离手万岁不离口的时候,而冬天的生产队是一下雪就不用出工了,但是得开会.每逢这时迟来上工的社员都能看到我家隔壁的"五七战士"沈希望挥起扫把在扫队部的雪,开会时他就第一个发言说:阶级斗争必须天天讲,越是不能上工就越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线,大雪也阻挡不了我的革命行动.冬日的夜晚月光高照,我们看到一个清晰的人影在翻傍晚生产队长和小队会计等一队人马通过仗量而埋好的界石.我和弟弟跑去看,不懂事的弟弟问这问那,问的"五七战士"直喊让他跑开.针对这件事我爸很严肃地告诫我们,做事要光明正大,做人要正直,违法的事永远都不要去做.
末了 2008.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