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夭推开阁楼的窗子,阳光还来不及照透这个狭小的空间,一架纸飞机追溯着光的线路迎面飞过来,逆光去看时,发着炫目的白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夭夭的手上,仿佛一个穿越了时空的预言。
那个折飞机的人,又会是谁呢?
小孩子的好奇心,如同气球,轻而易举地便膨胀起来。又或者,那根本就是一颗种子,在你没有察觉的日子里一天天长大,等到突然有一天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枝繁叶茂了。
夭夭牵起布偶的手向门外走去,小小的身影溺在大团的阳光里。
夭夭感觉到来自布偶的微温,从手掌传递过来,一点一滴。手掌相对的时候,心便贴在一起,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们就是这样手牵手,分享着彼此的温暖。
她们喜欢并排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摆过整个下午,直到天边的彩云映满瞳孔。雨丝细密的季节,她们同撑一把伞,看积雨的水洼荡起点点涟漪。冬天最盛大的一场雪,变换着梦寐的颜色,她们趴在窗台上,躲在玻璃背后静静地欣赏。她们缩在小床上不停地数着绵羊,做着相同的梦,睡过一个又一个繁星璀璨的夜晚……
幸好,每一个小小的空间,刚好挤下她们两个人。
“去哪里?”
“见一个人。”
“谁?”
“不知道。”
布偶的疑惑像成群的鸟呼啦啦飞过头顶,但只一瞬间,已经消失在云层了。
夭夭拿着纸飞机,在布偶的面前画出一道模糊的曲线,影子投射到地上的时候,却清晰得刺眼,那峥嵘的光影,留在脚边的地上。
那个折飞机的人,会在哪里呢?
夭夭带着布偶朝着冥冥中的方向前行而往,走过一个个曾经熟悉但马上又要陌生的地方。
她们经过马路对面的糖果店时,发现糖果店的招牌被摘了下来,斜斜地倚在门口,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孩子,猜测着下一步会受到怎样的处罚。也许它不知道,它和它那与生俱来的甜蜜,几乎盈满了夭夭和布偶的每一个梦。
糖果店老板正把店里的糖果打包,然后,被停在门口的车子骄傲地吞噬。眼睁睁地看着店里一点点空落下来,几颗彩色的糖果撒在地上,没人理会。最终,门口的招牌连同它曾经的甜蜜,还是被遗弃在路边,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出现在谁的梦里?
很快会有新的店子取代这里吧?唯一取代不了的,只能是记忆。
心里的某个地方猛然缺了一角,就算尽量避免去触碰,残缺依然存在。
路过小广场的时候,它已经被铁皮板与外界隔离开来。机器的轰鸣声依然掩不住它的惊惶失措,当最初的无助变成绝望覆盖在飞扬的尘土上,谁还会相信这里曾经有过的笑声。
真的在这里用攒下来的面包屑喂成群的鸽子么?真的和流浪猫一起坐在这里晒太阳么?真的在这里把木头人的游戏玩过几百遍么?或者,真的有过这样一个小广场么?要不是太多的欢乐,真的认不出了面目全非的这里。
大概会盖起和周围一模一样的楼房吧。某一天,某个住在这里的孩子或许会说:听说这里曾经是个小广场呢。
心里的那个缺口越来越大,可怕的是,你看着它一点点残缺下去,却无能为力。
走在长长的街道上,布偶挽着夭夭的手越来越紧,几乎用尽全部的力气,生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或许……或许有一天,我也会从你的世界里消失吧。”
布偶的话说得随意,弯了弯嘴角,笑容还挂在脸上。
夭夭的心咯噔一下跳乱了节奏,这个问题她从没想过,或许,不敢去想。就像心头的一块石头,期待着它被风化瓦解,可许多个日子过去了,它虽然裉去了先前的颜色,却依然足够坚硬。
她们默默地站着,被天空浮云忽明忽暗的影子淹没,搁浅,再淹没……
夭夭握起布偶的手,用食指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进她的手掌,这样就永远不会分开了吧?如同烙进身体的一个印记,就算再过一万年,也挥之不去。
名字写到最后一划的时候,布偶的手没有征兆地从空中坠了下去,留下一个虚晃的光影。等夭夭反应过来去抓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次庆幸你是一个布偶。
如果人也可以像布偶一样,只要上满发条,就可以不眠不休,不知疲倦,是否能得到更多的快乐呢?还是,那本身就是一种悲哀,把一切孤注一掷在小小的发条上,那该是足够危险和脆弱的吧?
“啪!”
发条滚落到地上,发出一连串和地面碰撞的清脆的声响,最后,归于平静。
它竟这样没有来由地断了。
“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布偶的话被风吹散,笑容却永远永远地留在了脸上。最短的时间里,失去了思想,失去了快乐,失去了痛苦,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沿着一个轨迹,倒下去……
夭夭伸出去将要上发条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突然,听见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支离破碎的声音。如同一座原本属于你的城堡,瞬间被摧毁,化为一片废墟。在这之前,没有人征得过你的同意,甚至没有人征求过你的意见。
无数纸飞机穿街而过,在夭夭的头顶盘旋,落到布偶的头发上,身上,落满了整条街道。像款款的花朵,摇曳出一片淡定的白光,祭奠着那些再也走不回头的日子,再也无法挽回的一切。
夭夭沿着飞机飞来的方向望过去,街角被大团阳光簇拥的地方,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心无旁骛地折着飞机。
那个身影,莫名的眼熟。
―――你是那个长大的我吧?
米吉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