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在拜访别人或晚上与人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告辞是一件很难的事。时间一分接一分地过去了，到拜访者觉得自己真的该走是时候了，他站起来吞吞吐吐地说：“呃，我想我……”紧接着主人就说：“噢，你这就要走吗？时间真的还早呢！”于是拜访者拿不定主意的尴尬就接踵而至了。

   在我所知的这类事情中，最悲惨的例子要数我可怜的朋友动三先生。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从所拜访的人家里托身。他是那么忠厚，又是那么规矩，从不愿失礼。在他放暑假的第一天下午，他去他的一个朋友家里拜访。他在那聊了一会儿天，喝了两杯茶，然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呃，我想我……”

   可是女主人说：“噢，别急！动三先生，你真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动三从来都是是说实话的。“噢，我，能，”他说。“当然，我——呃——可以再待一会儿。”他留了下来，喝了十一杯差。夜蓦开始将临了，他再一次站起来。

   “呃，现在，我想我真的……”

   “你非要走吗？”女主人客气地说，“我还以为你可以留下来吃饭呢……”

   “呃，是可以的，”动三说：“假如……”

   “那就留下来吧。我肯定我的丈夫会很高兴的。”

   “好吧，那就留下来吧。”他颓然回到椅子上，灌了一肚子的茶水，怪难受的。

   男主人回来了。他们开始吃饭。动三从头到尾都在盘算着要在八点三十分告辞。主人一家都在纳闷，不知动三到底因呆笨而显得郁闷不乐呢，还是仅仅知识呆头呆脑。

   吃完饭后，女主人想“打开他的话夹子”，于是拿出照片给他看。她把家里所有的珍藏照片都拿出来，总共有好多。到八点三十的时候，动三已经看了七十一张，大约还有六十张没看。动三站起来：“现在告辞了。”他一恳求的口吻说。

   “告辞？”他们说，“才八点三十呢！你有什么事要去办吗？”

   “没什么事。”他承认，接着又闷声闷气的，然后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大家发现主人的宝贝儿子——那个可爱的小调皮鬼把动三的帽子给藏起来，因此，男主人说，动三先生非留下来不可了，于是就请动三一起抽烟聊天。动三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果断地离去，可是办不到。后来男主人开始厌烦他了，就反话挖苦他说：“动三先生最好留下来过夜，我们可以给你临时搭一个铺。动三误解了他是意思，竟然连连道谢。于是男主人便为他安顿了一个空房间，内心却狠狠地诅咒他。

   第二天上班吃完早饭后，男主人进城上班了，留下动三和家里的宝贝儿子玩。动三一天一直在琢磨着回去，可他又左右为难。男主人傍晚下班回来了，他发现动三还在家里，大感吃惊和恼火。他想开个玩笑不动三支走，于是说，我认为该向动三先生收房租和伙食费了！那个不幸的小伙子目瞪口呆一阵，然后仅仅握住男主人的手，向他预负了一个月的食宿费。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日子里，他神情忧郁，最后他垮了。他发烧可真厉害，根本神志不清。后来病情进一步恶化，怪可怕的。有时候他从床上惊做起来，尖叫到：”呃，我想……”紧接着又倒回到枕头上，同时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再一会儿，他又跳起来，大叫到：“再来一杯茶，再拿照片来！哈！”

  最后，经过一个月的痛苦折磨，在他假期的最后一天，他去世了。人们说在他临终之际，他在床上，说：“噢！天使们在召唤我，我想我真的该走了。再见！”

                   文/[英国]威·毛姆  摘自《微型小说》20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