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人。泪
一
秋意还不是很浓，树叶却开始静静的落了下来。静南终于踏进了那个教室门口，并尽量以平稳的步伐走到了最后一排，找了一个位子座下来。全班的同学都随着他在教室里位置的改变，而呆滞地移动着目光。
“都在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这个就是你们学长，你们不努力，明年就跟他一样！”
老师的声音刚刚响起，同学们便以最快的速度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并把他的后半句话淹没在一片朗朗读书声中。
这一整天，静南始终低埋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因此，他也没有发现有——有一个叫着浅雨的女孩子不时转过头来盯过他。
二
其实，静南已经想了很久了。他总是在心中不断地问自己：我需要改变自己吗？是的，我必须那么做。他决定从明天开始，要让自己整天都面带笑容，要使自己热情地同每一个面熟的人打招呼。他要断绝一切来自学校和社会上的“事情”，要静下心来好好地学习一回。在很多人心中过去就是从前，然而，他却认为过去就是永远过不去。他深刻地了解自己——太懦弱。自己下过那么多决心，给过静月那么多誓言，都从来没有做到过。
就这样，在以后的日子里他开始不断压抑自己。他不再以冷冷的动作与言语来为人处事。可是本性在时间的巨轮面前是那么的脆弱，它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故做幽默，让他觉得更加无话可说；满面笑容，却掩盖不了斗殴的创伤。他的坏脾气尤其让人受不了，那么容易生气。
那天，浅雨终于遇见了一个机会《他们可以单独待在一起》。她鼓足了勇气，仰着头，望着静南，十分真诚地对他说：“静南，我觉得你是一个很不开心的人，你每天都这样反反复复地过活着，你有感到累吗？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吗？十分要好的那一种，或说是作为你可以倾诉的对象。我这么对你讲，你能明白吗？你可以接受吗？
她十分匆忙地说完了这些话，似乎觉得自己的问题一定会遭到对方的愤怒与拒绝。
听她说完了这些话，静南内心不禁泛起阵阵酸楚。可他还是淡淡地说道：“我的生活，你是不会明白的。就如同你说的话，我一点也不懂。”
三
这一段时间，静南的座位总是空着。浅雨每次走进教室都会不自觉地朝那里看看，然后莫明地生起一种惆怅与伤心。
那一天，浅雨在去学校的途中路过一条偏僻的小巷时，突然发现了静南的身影。她远远看到他被几个五颜六色的人围在墙角，不知道在说着些什么。不过一会儿，就见那几个人对他大打出手起来。而静南却根本不还手，只是护着头，仍保持着一副决傲的神色。眼看他就要被打倒在地，她的泪水早已涌上了眼眶。可她从未遇到这种情况，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流着泪水。后来，那几个人终于带着肮脏的言语离开了。她看见他爬在地上一动不动，正想冲过去扶他起来。却在一晃忽间，又发现他已经慢慢地扶着墙壁挣扎着站起身来。他长长的头发乱着一团，脸上更是紫一块青一块。而他似乎丝毫不在意这些，慢慢摸出一支烟来，点着，抽了起来。她见他如此落魄不堪，心里又一阵酸涩，心想：我现在应该过去同他说话吗？不，不可以。他那么爱面子，若发现有同学知道自己被打一定会很气恼。我不可以惹他生气，在此时，他也绝不会接受我的任何安慰。
于是，浅雨仍然远远地看着他。直到他离开后，她才来到他刚刚依靠的地方待了许久。她看到满地的烟头和墙上隐隐约约的血迹，心里难受极了。
的确，社会不应该这样，做人也不应该这样，学生更不应如此。
浅雨念了十多年的书，那天，她第一次无故缺习。
四
大约过去了四五天的光景，静南才又来到学校。
那天下午，只有浅雨一个人待在教室里面。《校级篮球赛，同学们都去了操场》随着他那略显沉重的脚步，浅雨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她一时间感到悲喜交加，只知道睁大着眼睛盯着他看。静南感觉到她的目光，朝着她微微一笑。此时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却一时语塞什么也说不出口来。当她再回过神来，他已经带着一样东西走出了教室。
静南来到以前被静月说成“老地方”那里，而手中拿着的就是这几年来静月为自己写的日记。
“终于，又见到你了。”这个叫着静月的女孩子，不停地眨着眼睛，露出一副欣喜的神色。而静南又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开口讲什么。
于是，静月努了努小嘴又说道：“为什么，突然就要把日记还我？当初，不是你自己要我给你留着纪念的吗？”静南低着头，似乎很害怕看到静月的眼睛，缓缓地说到：“我要离开了，我是说以后都不会来上学了。”听他这么说，静月顿时脸色大变，蹙着眉头，冷冷地说道：“怎么？你就要放弃了吗？你脸上的伤，又是打架弄的吗？”
“我们不要说这些，你。。。。。。”
“那我们应该说什么？你不是说和我分手后，大家还是好朋友吗？为什么一天到晚都躲着我？”静月停了一会儿，又说道：“我真的不懂，你以前常常叫我不要挥霍什么青春、什么真情，而自己却一点也不懂得去珍惜。”静月低声抽泣着，继续说道：“还说什么要一起去念大学，你到好，到了高三，一句话也不说就去留了级。我哭着来找你，问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却狠心说什么大家缘分已到了尽头，已到了分手的时候。”静月的眼泪早已流过她粉面夹，流到嘴角。
“静月，你能够理解我对吗？我们不可以那样待下去。我们以后的人生道路会有太大的差异，你应该明白我心里的感受。”
“那你这一次来，就是要跟我道别了吗？你不再读书，以后总得打算干些什么？”
“你放心，我暂时是不会离开这座城市的。至于。。。。。。以后怎样。。。。。。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自己多想想吧！反正我说过的话，你是从来都不放在心上的。”静月看了看紧握在静南手中的日记薄，又伤心不已地说道：“那些日记，是为你而写，我想你还是留着吧！”说完后，她再也忍不住自己内心的悲伤，爬在静南的肩头，轻声哭泣起来。
浅雨本想跟着静南，想对他说一些自己的心里话，却。。。。。。她伤心不已，悄悄地离开了那里。她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心里想着：自己为什么会遇见他，自己还不到17岁，恋爱对自己似乎还远。我还是回去吧！那里才是自己的天空。
在路过操场时，浅雨看着那些奔跑着、欢呼着的同学们，心里又一阵阵酸涩。自己的生活里如果不是出现了他，想必此时也会跟他们一样。
的确，别人的喧哗，让自己的伤心又多了几分孤独与寂寞。
五
“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上个月开始出现的，这次怎么也止不住，才进了医院。”
静南停了一会儿，又急切地问道：“很严重吗？”
“你多大了？”
“快到19了。”
“年青人，化验的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你已经是鼻癌晚期了。”
静南依然面若冰霜，全身却一阵又一阵地抽搐起来。
“那。。。。。。我还有多长时间？”
“还有一个月，如果你鼻腔内出血，就随时会死。”
“不用再说了，请开一个星期的药给我。”静南的声音不停地颤抖着。
伴着老医生一声又一声的叹息，静南走出了医院。他此时并不如想象的那样恐慌，反而异常平静地在人间穿梭。
六
原来，自己就快要死了。静南抬起头来又猛罐了一口酒下去，不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为什么偏偏我要死去，为什么我的生命这么快就到了尽头，为什么自己追求的一点都没有得到就。。。。。。我是喝醉了吗，怎么又想起这许多问题来。他重重地敲了几下自己的头，似乎想使自己清醒些。还有一个月，而我只给自己一个星期。我似乎对自己太残忍了些，然而，我宁肯早早离去，不愿再活得如此恍恍惚惚。这两天，我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狂乱，无法使自己安静下来。我的时日不多了，不可以再浪费在这些为什么上面。在我临死之前，我还有放心不下的事情要办。我要去见静月，还要再见浅雨一面。
七
这一天，静南约了静月去他们以前待过的那家孤儿院。他为了使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便服用了半片兴奋剂。看来天气真的寒冷了起来，连静月这么喜欢轻盈的人都穿上了厚厚的呢绒大衣。静月见到他后，依然一副欣喜万分的样子。
“你冷吗，静南？”
“我不冷。”
“可是，我感觉到你在发抖哦。要是你冷的话，可以牵着我的手。”说着便把手伸了过去。静南知道自己此时做的每一件事情，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代表最后与永远。静月说自己不懂得珍惜，这最后一次却不可以如此。于是他牵着静月的手来到了孤儿院。这里的孩子们一看见静月，就象一群小鸟一样拥了过来，围着静月，要她讲故事、做游戏。而静南，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口带着微笑看着他们。这里可以说几乎没有变化，不免又勾起自己小时侯与静月的种种回忆。从他们离开后，静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回来一次，而自己却一直都没有回来过。此时，他努力压抑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过去了的事情。因为静月心思太细腻，他害怕被她察觉。
很晚，他们才开始离开。在回去的路上，静月一边说着那些孩子们的趣事，一边露出她那恬静的笑容。而静南还是象以前一样不怎么开口，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的笑，静南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幸福。而当静月突然说：“静南，我忘不了你。以后我们还在一起，好吗？”静南突然感觉到血液直冲喉头，似乎下一秒钟就要破口而出。的确，血液冲到了嘴里，而静南紧紧地闭住了双唇，又一口气把它咽了下去。静月看见他突然满面通红神色大变，急忙问道：“静南，你怎么了？”此时，静南却不能够讲话。因为他一张嘴，就会被静月发现自己满口绯红。可是，自己若不立刻回答她，她一定会心生怀疑。突然，耳边又响起了静月常说的那句话：“喂！我说静南，我们从小玩到大，你有什么鬼主意，我还不清楚吗？。”于是，静南转过头便跑，再大声对她说：“静月，你在这里等着我，我留下了重要的东西，我得回去取才行。”静南跑远了，却也隐隐约约听见静月说：“静南，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听见静月那清新而悠远的声音，他真的好想再转过头去看她一眼，而他又深刻地明白自己不可以那么做。静南跑到一条荒僻的小巷里面，才停了下来。他依靠着墙壁大声地踹着气。顿时，万般痛楚涌上心头，泪水也如断了线的珠子掉了下来。他开始忍不住轻声哭起来，并在心里默默地说
：静月，我一直都深爱着你。我跟你分手，都是为了你。高三了，你的成绩一直都那么好，一定可以考一个很好的大学。而我真的不想拖累你。静月，你知道吗？我留级以后，也很努力地学习过。我寻思着自己两年以后或许能够考到你去的大学，想着我们可能还会有明天。而如今。。。。。。静月，以后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坚强，也一定要幸福。
八
寒冬的天空，没有月亮的影子，却也繁星点点。此时，静南感觉到好疲倦，好累，好想闭上眼睛就这样安静地睡去。可是，他害怕这一睡去后，便再也醒不过来。于是，他又吞了半片兴奋剂，等着天亮去学校找浅雨。
这一夜，过得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漫长与难熬。
清晨，静南打起精神来到学校。他在教室的窗口看到了浅雨。她好象正在朗读一篇语文课文。静南见她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心想又何必去打扰她呢？他正准备离开，浅雨却一抬头发现了他，并惊讶地说道：“。。。。。。”静南没有听见她说的什么，婉而一笑，说道：“浅雨，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有一些话想对你说。”可静南发现自己似乎只张开了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脑海里的各种发条一下子崩溃了。他浑身一阵颤抖，觉得自己现在似乎已经失去了声音，而且，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深深发出了一声叹息，心里又泛起无限的苦楚。这个时候，浅雨已经走了出来，来到他的面前。静南仍然微笑着，示意要她在这里等自己。静南看到她点头后，才缓缓走进了教室。他在课桌里取了一只笔和一张纸，又缓缓走了出来。浅雨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于是，他又示意她跟着自己走。静南带着浅雨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在纸上写道：浅雨，我可以用这种方式跟你讲吗？
他把写的给浅雨看，并把笔递给她。浅雨仍是一副不解的神色，接过笔来，写道：可以啊！不过你今天怪怪的。而且，脸色也好差哦，你病了吗？
：没有。浅雨，你曾说过喜欢我。
：我知道，你喜欢别人，不会理睬我。
：不，浅雨，我很在乎你。我们成为你以前说的那种很要好的朋友，你说好吗？
：好啊。我很开心可以跟你做好朋友。不过，你也必须答应我，以后不许不理睬我。
：我答应你，你说的一切我都答应。
：静南，我有一句话一直都很想对你说。但是，我决定你明天乖乖来上课才告诉你。
：为什么要明天呢？我怕等不急了。
：怎么会呢？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啊。
静南内心又一阵抽搐，想道——也许除了我世上的人都认为以后还有很久、很久。
：浅雨，你该去上课了。我明天一定会来的，再见。
：那我走了，你一定要来哦，我等你。
浅雨临走的时候，又笑着对我说了几句话。我不住地点着头，却什么也听不见。
静南本想再悄悄去看看静月，可他没有。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再见到静月，就再也忍不住要抱着她狠狠地痛哭，就再也忍不住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静南飘飘然出了校门，走出不远，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挥一挥手——永别了。
九
每过去一分一秒，静南都感觉到自己向坟墓又迈近了一步。他觉得自己已经幻听到了死亡的声音。他也曾不断地问自己：我这么年轻就真的可以做到无谓生死了吗？不，我不甘心，我不想死。而我又可以怎样呢？我已无能为力，我就要去了。
走吧！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他要去的那个地方叫着青海，他要带着那本日记，死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季节！
列车载着静南，在无数荒凉的大山间不停地穿梭。终于，到了尽头。雪下得真的好大，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渴望：若自己在临死的时候，静月可以陪在自己身边，那该有多好啊！
有谁能够理解爱到永别时的感受？大雪很快覆盖了静南的身体，在这最后，他只想说：我来到这个世上，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而且，我爱过，同时也被深爱过。
《完》
——旧人。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