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小站，一老太抱着小孩侯车，就与摆水果摊的另一老太搭上了话。

“抱的是孙娃？孙娃可真大啦？”

“是外孙。”

“抱外孙，不如抱草墩。”

“谁说不是。要不是咱闺女，撞见面谁认得谁哩！”

“倒有个笑话——

“一个老头抱了五岁的外孙拉了七岁的里孙到河里洗澡。老头想逗娃子们乐，就一个猛子扎在水里憋气不出来。俩小孩喊几声不见，急了，里孙就哭：爷爷——，爷爷——，爷爷没啦，爷爷没啦。外孙却笑：爷爷在家里好好着哩。老头水里听了，心里就疙疙瘩瘩。回家时，里孙就坐在肩头，五岁的外孙么，紧赶紧赶在后头。

“——这外姓人是喂不熟的狗哩！”

“说得对哩，可谁让咱没个儿，就养两个丫头片子。这老天爷管着的，由不得你呀。昨晚老头子还打趣我：人家‘五一’啦都旅游哩，咱也上哪里玩玩儿？我还骂他：你老不死的也不看看，张老头吃苦受累拉扯大仨儿子，现在是老啦，说可该享享清福哩，大儿让上地栽秧苗，二儿媳妇又让哄孙子，三儿娃大地少，就见天吵老不死的偏心，老啦不养活的。这老东西整日价忙得焦头烂额，累的弯腰佝背。你倒好，轻轻纤纤喝个茶，东跑跑，西转转，还不知足啊？谁知今早二闺女就打来电话叫到她那儿玩。西安，大都市，我去过四回了，好玩着呐！”

“是啊，有闺女好啊。闺女家只要有个好脸蛋就能攀上高枝作凤凰哩。男娃子就不中啦，谁敢找个比自己门头高的或比自己本事大的媳妇？那还咋过日子呀？不过话说回来啦，这穷日子过的吧，不就过个人嘛！旧社会我娘家陈李寨有个地主，厦房好几进，租地上百顷，就是没个儿。一天一个穷朋友到他家，他摆显，吃饭时桌腿不平，他大喊：来福，来福，——来福是他家佣人——快拿几块元宝来把桌腿支平。穷朋友就脸上一瓷，心里不痛快。第二天地主回访，那穷朋友就把饭桌摆到院子里。地不平，就喊：孩子们，快把桌子扶稳啦。四个孩子就一人一个桌腿，把桌子扶的稳稳当当。地主就觉得味寡。不巧这时呼啦啦一阵急雨，穷朋友一声喝：进屋去。四个儿就抬起桌子，稳稳放入屋中了。穷朋友就嘿嘿笑了，说：我有四个活元宝哩！财主那个气呀，当晚就一根金绳上了吊啦——都骂他坏了良心，活该。”

“这财主真是有福不知享，遇事不会想哩。俺们七里沟庄西头有个土地庙，庙里供奉着土地爷土地奶。庙旁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河。一天下大雨，河水上涨，就淹了那漫水桥。偏巧一个莽夫经过，左看右看过不去，就抱了土地爷的胎像往桥上水里一扔，踩着土地爷过了河，扬长而去。这时又来了一个老好人，看见土地爷被扔在河里，大叫罪过，连忙将土地爷捞上来，洗净身上污泥，放回原位。谁知最后那莽汉儿孙成群，这老好人却是个绝孤头。土地奶就不解啦，责问土地爷：积福行善的老好人你不给人家送一个娃子，作恶多端的莽汉你倒给他几个儿？土地爷笑啦：我说你妇道人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给他儿孙满群，我是让他受累一生，不得好死；给他绝了子孙，是让他清福享尽，是世世天堂。——你说你们庄那财主，真不知是迷到那一窍啦？”

正巧车来了，抱小孩的老太就上了车。另一个还在喋喋不休地讲故事，但抱小孩的老太就没听下去了，心里不过瘾——这车来得太早了，他还有更好的故事还没来得及讲呢。不过没关系，等从闺女家回来了，再和这老不死的大战三百回合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