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唾沫”先生的后辈
曹友琴
“假使有一个人，在路旁吐一口唾沫，自己蹲下去，看着，不久可以围满一堆人；又假使又有一个人，无端大叫一声，拔步便跑，同时准可以大家都逃散”（鲁迅《花边文学·一思而行》）。
鲁迅先生是1934年说的这个事儿。据笔者考证，那个“一口唾沫”先生，是一户吴姓人家，一直生活在某省须无县贾堡乡吴家村。这吴家不仅没有断子绝孙，后代还繁衍得相当旺盛。那个吴家村就几乎全是姓吴的，全是那个“一口唾沫”先生的后裔。传至今日，有个叫吴聊的第五代孙，在改革开放之初，最早一批到城里打过工，见过世面，也就比村里人多了见识。凭打工赚来的钱，最早在村里砌了新瓦房。以后因为年纪大，回家享福了。可近年来，不少人家发了财，盖起了小洋楼，他的那栋平房就显得寒酸了，心里便有些失落感，头脑里也就不停地打转。这便想起祖先“一口唾沫”的事儿，尽管说不上有什么光彩，但进了大文豪鲁迅先生的文章，也是荣幸之至了。他想继承祖先精神，发扬光大。
灵感终于来了。
某日。吴聊宣布了一个惊人的事：他吐痰吐出了一枚金币！先是猛烈咳嗽，接着就吐出一口痰。这口痰从气管里出来，经过嘴巴的时候，就觉得很有分量。用力一吐，落地有声，好奇地蹲下来一看。这一看不打紧，就看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住在隔壁的堂弟吴品走过来，他这才大叫了一声，“我吐了什么啦？金光闪闪的！”吴品仔细一端详，大呼：“金币！”。他压低声音对他哥说：“别离开，别动它，也别再嚷嚷”。随即返身跑回家取来照相机，拍下了吐金币的现场，画面上是他堂哥蹲在地上惊奇地注视着。这就是后来在媒体上广为转载的图片。
吴聊这么有声有色地一宣布，又有堂弟吴品赌咒发誓地说自己讲的全是真话，更有照片为证，即使刚开始有人半信半疑，最后全村人也完全相信了，也就有一拨又一拨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过来看稀奇，吴聊家门前也就常常挤得水泄不通。吴聊很是热心，对于到他家门前来看稀奇的人，把自己何时、何地吐那枚金币的情况和感觉，不厌其烦地说个不停。不知谁在吴聊吐金币的地方还用白粉画了一个圆圈，有人指指点点，“金币就是吐在这地方的！”有人惊诧，难道是财神菩萨路过这里？有人羡慕，心想要是哪天自己也吐一枚金币该多好！
现代信息社会，网上就有了吴聊吐金币的信息，图文并茂。这么一来，一下子就吸引了全国数不尽的眼球。
吴聊吐出一枚金币的事，也惊动了当地高级别的长官郝秀。他亲自上门找到吴聊作实地调查，又找来给吴聊拍下吐金现场照片的吴品详加证实，又让吴聊拿出那枚吐出的金币验明正身。亲目所见，亲耳所闻，便理直气壮地向世界宣布：吴聊一口吐出金币，千真万确，不容置疑！
一方面说吴聊吐金有假，“要是真能吐出金币，就砍我的脑袋！”，是专家说的，人能不相信专家？另一方面说吐出金币是真的，说话人是当官的，当官人的手里自然掌握着真理，人能不相信当官的吗？一争论就热闹，就各得其所。
于是，全国各媒体为抢得难得的新闻，成千上万的记者蜂拥而至。报道有关吴聊的文章和吴聊那眉飞色舞的新闻照片，一时充斥各种报刊和各种网页。吴聊一下子就成了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不丢下采访费，就别想见到吴聊。市场经济嘛。
于是，上边给地方下了指示，要迅速修好通往吴家村的道路；要在村头搭建迎宾彩楼；要立即在村民住房朝大路一面，涂上一层明亮的涂料色彩；要当地公安部门对吴聊加强保护，在吴聊家门前日夜设置保安......
果然，各式人等，包括各地官员过来“考察”的，摩肩接踵，拥向了吴聊所在的吴家村。吴聊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全村也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各地记者要挖掘新闻，不能采访到吴聊，求其次，走访村民，见到村民就围上去打探“真相”，搜集珍闻逸事。现代农民也变得聪明起来，添油加醋，有的说吴聊吐唾沫的本领特强，一口唾沫能吐出两丈远；有的说吴聊吐金币之前，肚子疼了好几天；有的说吴聊的祖辈就曾经吐过金块；有的说吴聊最近还吐过金币，只是他怕露富不肯说出来......听得那些外地采访者一愣一愣的。
吴家村天天像过节似的热闹，吴家村所在的贾堡乡和顶头上级的须无县，乃至那个省城，一时间也是人满为患。县城、乡镇的旅店天天爆满，吴家村家家户户也是全家人挤在一间房子里，腾出房舍用作过往客人的临时客栈，价格也就同城里宾馆差不多。就这样，还是供不应求。村民们财源滚滚，皆大欢喜。
白天，人们都在忙着说那些让人惊奇的话，一本正经。只有在深夜关紧了家门之后，才有人为白天说的那些“真话”发笑，把自己也撩得笑起来。吴聊笑得最开心，还有感恩心：一是感恩祖先“一口唾沫”给了他遗传基因；二是感恩周正龙华南虎照片的启迪；三是感恩专家赌咒发誓的参与；四是感恩父母官的当真；五是感恩媒体炒作的热闹；六是感恩众乡亲们的默契配合。能责怪我吴聊无聊吗？即使我没有弄出一口吐出金币的事儿，还会有人弄出别的花样的。比如，说不定会在东北大森林里拍到大象相片之类的事儿......从来是时势造英雄，英雄又造就了时势。在市场经济的环境里，许多人拜金、拜物，我吴聊成就了英雄之业，乃是我生逢其时！
至于吴聊“吐金”造假之后，是否会有人大叫一声，接着拔腿就跑，都跑散，跑得不见踪影，边跑边说，咱跟那件“吐金”的事无关，那是后话，却也是一道可看的风景呀。
“一口唾沫”先生的后辈
曹友琴
“假使有一个人，在路旁吐一口唾沫，自己蹲下去，看着，不久可以围满一堆人；又假使又有一个人，无端大叫一声，拔步便跑，同时准可以大家都逃散”（鲁迅《花边文学·一思而行》）。
鲁迅先生是1934年说的这个事儿。据笔者考证，那个“一口唾沫”先生，是一户吴姓人家，一直生活在某省须无县贾堡乡吴家村。这吴家不仅没有断子绝孙，后代还繁衍得相当旺盛。那个吴家村就几乎全是姓吴的，全是那个“一口唾沫”先生的后裔。传至今日，有个叫吴聊的第五代孙，在改革开放之初，最早一批到城里打过工，见过世面，也就比村里人多了见识。凭打工赚来的钱，最早在村里砌了新瓦房。以后因为年纪大，回家享福了。可近年来，不少人家发了财，盖起了小洋楼，他的那栋平房就显得寒酸了，心里便有些失落感，头脑里也就不停地打转。这便想起祖先“一口唾沫”的事儿，尽管说不上有什么光彩，但进了大文豪鲁迅先生的文章，也是荣幸之至了。他想继承祖先精神，发扬光大。
灵感终于来了。
某日。吴聊宣布了一个惊人的事：他吐痰吐出了一枚金币！先是猛烈咳嗽，接着就吐出一口痰。这口痰从气管里出来，经过嘴巴的时候，就觉得很有分量。用力一吐，落地有声，好奇地蹲下来一看。这一看不打紧，就看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住在隔壁的堂弟吴品走过来，他这才大叫了一声，“我吐了什么啦？金光闪闪的！”吴品仔细一端详，大呼：“金币！”。他压低声音对他哥说：“别离开，别动它，也别再嚷嚷”。随即返身跑回家取来照相机，拍下了吐金币的现场，画面上是他堂哥蹲在地上惊奇地注视着。这就是后来在媒体上广为转载的图片。
吴聊这么有声有色地一宣布，又有堂弟吴品赌咒发誓地说自己讲的全是真话，更有照片为证，即使刚开始有人半信半疑，最后全村人也完全相信了，也就有一拨又一拨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过来看稀奇，吴聊家门前也就常常挤得水泄不通。吴聊很是热心，对于到他家门前来看稀奇的人，把自己何时、何地吐那枚金币的情况和感觉，不厌其烦地说个不停。不知谁在吴聊吐金币的地方还用白粉画了一个圆圈，有人指指点点，“金币就是吐在这地方的！”有人惊诧，难道是财神菩萨路过这里？有人羡慕，心想要是哪天自己也吐一枚金币该多好！
现代信息社会，网上就有了吴聊吐金币的信息，图文并茂。这么一来，一下子就吸引了全国数不尽的眼球。
吴聊吐出一枚金币的事，也惊动了当地高级别的长官郝秀。他亲自上门找到吴聊作实地调查，又找来给吴聊拍下吐金现场照片的吴品详加证实，又让吴聊拿出那枚吐出的金币验明正身。亲目所见，亲耳所闻，便理直气壮地向世界宣布：吴聊一口吐出金币，千真万确，不容置疑！
一方面说吴聊吐金有假，“要是真能吐出金币，就砍我的脑袋！”，是专家说的，人能不相信专家？另一方面说吐出金币是真的，说话人是当官的，当官人的手里自然掌握着真理，人能不相信当官的吗？一争论就热闹，就各得其所。
于是，全国各媒体为抢得难得的新闻，成千上万的记者蜂拥而至。报道有关吴聊的文章和吴聊那眉飞色舞的新闻照片，一时充斥各种报刊和各种网页。吴聊一下子就成了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不丢下采访费，就别想见到吴聊。市场经济嘛。
于是，上边给地方下了指示，要迅速修好通往吴家村的道路；要在村头搭建迎宾彩楼；要立即在村民住房朝大路一面，涂上一层明亮的涂料色彩；要当地公安部门对吴聊加强保护，在吴聊家门前日夜设置保安......
果然，各式人等，包括各地官员过来“考察”的，摩肩接踵，拥向了吴聊所在的吴家村。吴聊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全村也没有一个人是闲着的。各地记者要挖掘新闻，不能采访到吴聊，求其次，走访村民，见到村民就围上去打探“真相”，搜集珍闻逸事。现代农民也变得聪明起来，添油加醋，有的说吴聊吐唾沫的本领特强，一口唾沫能吐出两丈远；有的说吴聊吐金币之前，肚子疼了好几天；有的说吴聊的祖辈就曾经吐过金块；有的说吴聊最近还吐过金币，只是他怕露富不肯说出来......听得那些外地采访者一愣一愣的。
吴家村天天像过节似的热闹，吴家村所在的贾堡乡和顶头上级的须无县，乃至那个省城，一时间也是人满为患。县城、乡镇的旅店天天爆满，吴家村家家户户也是全家人挤在一间房子里，腾出房舍用作过往客人的临时客栈，价格也就同城里宾馆差不多。就这样，还是供不应求。村民们财源滚滚，皆大欢喜。
白天，人们都在忙着说那些让人惊奇的话，一本正经。只有在深夜关紧了家门之后，才有人为白天说的那些“真话”发笑，把自己也撩得笑起来。吴聊笑得最开心，还有感恩心：一是感恩祖先“一口唾沫”给了他遗传基因；二是感恩周正龙华南虎照片的启迪；三是感恩专家赌咒发誓的参与；四是感恩父母官的当真；五是感恩媒体炒作的热闹；六是感恩众乡亲们的默契配合。能责怪我吴聊无聊吗？即使我没有弄出一口吐出金币的事儿，还会有人弄出别的花样的。比如，说不定会在东北大森林里拍到大象相片之类的事儿......从来是时势造英雄，英雄又造就了时势。在市场经济的环境里，许多人拜金、拜物，我吴聊成就了英雄之业，乃是我生逢其时！
至于吴聊“吐金”造假之后，是否会有人大叫一声，接着拔腿就跑，都跑散，跑得不见踪影，边跑边说，咱跟那件“吐金”的事无关，那是后话，却也是一道可看的风景呀。
